
七国之乱,是西汉中央政权和地方诸侯势力之间积累了几十年的矛盾总爆发。要理解这场震动天下的大乱,不能只看那三个月的刀兵相见,得看看这火是怎么慢慢烧起来的。
汉高祖刘邦得了天下以后,心里总不踏实。他觉得秦朝灭亡那么快,就是因为没有同姓诸侯王保卫中央。于是,他铲除了韩信、彭越这些异姓王,把大片土地分封给自己的儿子和兄弟,比如把刘濞封为吴王,管着东南三郡五十三城。他以为血脉相连,江山就能永固。这些诸侯王在封地里,自己可以任命官员、征收赋税、铸造钱币,甚至拥有军队。中央朝廷直接控制的郡县,反而没有这些诸侯国加起来的地盘大。这就埋下了第一个隐患:强枝弱干。
几十年过去,到了汉文帝时期。那些诸侯王已经换了一两代人,对长安皇室的亲情纽带越来越淡,但权力和财富却越积越厚。特别是吴国,靠着煮海为盐、开山铸铜,富得流油。吴王刘濞甚至几十年不向百姓收税,收买人心。当时有个叫贾谊的年轻官员,已经忧心忡忡地给汉文帝上书,把诸侯国势力过大比喻成一个人小腿肿得比腰还粗,手指头粗得像大腿,认为必须把这“肿”消下去,提议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,就是把大的王国分割成多个小的。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,将齐国、淮南国等大国分封为若干小国,但根本问题并未彻底解决。
等到汉景帝刘启即位,情况不一样了。汉景帝在位的第三年,也就是公元前154年,刚过完正月不久,从东方传来的消息让整个长安朝廷陷入了恐慌。吴王刘濞,这位六十多岁的诸侯王,不仅拒绝接受朝廷削减他封地的诏令,还杀了朝廷派去的使者。这还不是最糟的,他联合了楚王、赵王、胶西王、济南王、淄川王、胶东王,一共七个刘姓诸侯王,公开起兵造反。他们打出的旗号是“诛晁错,清君侧”。但明眼人都知道,这旗号后面,是几十年来中央与地方矛盾的总爆发,是诸侯王对皇帝权威的一次总摊牌。
展开剩余85%要理解刘濞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胆量和号召力,得往回多看几十年。他的吴国,地盘大致在今天的江苏、浙江北部一带,都城在广陵(今扬州)。这片地方有两个天然优势:一是东边靠海,可以煮海水为盐;二是境内有铜山,可以开采铸钱。盐和钱,是古代国家最重要的两大经济命脉,吴国自己全占了。所以吴国非常富裕。刘濞这个人也很会经营,为了收买人心,他规定吴国民众不需要缴纳赋税。官府和军队的开支,全部从盐业和铸钱的利润里出。如果国内有百姓服徭役,他还给钱代付。这样一来,吴国百姓对他很有好感。他这样经营了四十多年,吴国的财力、人力都积累得非常雄厚,俨然一个独立王国。
刘濞和中央朝廷的梁子,早在汉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结下了。有一次,吴王的太子刘贤到长安朝见,陪当时的皇太子刘启(就是后来的汉景帝)喝酒下棋。两人都是年轻气盛的贵族子弟,为一步棋争执起来,吴太子态度不恭。刘启一怒之下,抄起棋盘砸过去,将吴太子打死。吴太子的遗体被送回吴国,吴王刘濞愤怒地说:“天下都是刘家的,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好了,何必送回来!”又把棺椁送回长安安葬。从此,刘濞心里埋下了怨恨的种子,称病不再按时进京朝见皇帝。朝廷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事心里有气,但也拿他没办法。这件事让双方的关系有了难以愈合的裂痕。
到了汉景帝即位,大臣晁错多次上书,强调诸侯王,特别是吴王刘濞的威胁。晁错的观点很直接:吴王因为有铸钱煮盐的收入,富可敌国,又因为当年太子被打死的事,心里有怨气,几十年装病不朝,按法律早就该杀。文帝宽厚,不忍惩罚,他反而越来越骄横。现在削他的地,他必反;不削,他准备更充分了,将来反得更厉害。现在削,祸患小;将来削,祸患大。这就是著名的“削亦反,不削亦反”论断。汉景帝被说动了,开始着手削藩。他先找了些其他诸侯王的过错:楚王刘戊在薄太后丧期内淫乱,削去东海郡;赵王刘遂有过失,削去常山郡;胶西王刘卬卖官鬻爵,削去六个县。这些举动,让所有诸侯王都感到自危,尤其是实力最强的吴王刘濞。
当朝廷的削藩令真正落到吴国头上,要削去会稽和豫章两郡时,刘濞等待了几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。他迅速联络了之前被削地的楚王、赵王、胶西王,以及齐地另外三个实力较弱的诸侯王(济南、淄川、胶东),相约起兵。为了扩大力量,他还派人北上联络匈奴,希望匈奴能从北边牵制汉军。起兵前,他做了充分的动员,征发了国内十四岁到六十二岁的所有男子,集结了二十多万人。他对部下说:“我今年六十二岁,亲自统兵;我的小儿子十四岁,也站在士卒前列。国中男子,年龄在我们父子之间的,都要出征。”这几乎是一场倾国而出的豪赌。
叛军声势浩大,尤其是吴楚联军,渡过淮河后与楚军会合,成为西进的主力,一路扑向中原。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梁国。梁国是汉景帝同母弟刘武的封地,地处河南东部,都城睢阳(今商丘)是长安东面最重要的屏障。拿下梁国,就能打开通往函谷关、进军关中的大门。吴楚联军猛攻睢阳,梁王刘武拼死抵抗,战斗非常惨烈。
消息传到长安,朝廷上下震动。叛军打出的旗号是“诛晁错”,这让很多不满晁错激进政策的大臣,以及恐慌的贵族找到了一个“解决”问题的简单思路。其中最关键的人物是袁盎。他曾担任过吴国丞相,了解吴国情况,又与晁错势同水火。他秘密觐见汉景帝,说:吴楚造反,目的就是为了杀晁错,恢复原来的封地。只要陛下杀了晁错,派使者赦免七国的罪过,恢复他们被削的封地,兵不血刃就能让叛军退兵。在巨大的压力下,年轻的汉景帝动摇了。他批准了处死晁错的奏议。晁错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身穿朝服被腰斩于东市,他的家人也未能幸免。
然而,这步棋被证明是天真的,也是残酷的。当汉景帝的使者袁盎(没错,就是提议杀晁错的那位)带着赦免诏书和晁错的人头来到吴军大营,面见刘濞时,刘濞已经自称“东帝”,根本不屑于接受诏书。他笑着对袁盎说:“我已经是东方的皇帝了,还向谁跪拜呢?”他甚至想把袁盎留下来,强迫他做自己军队的将军。袁盎侥幸连夜逃脱。汉景帝至此才彻底明白,刘濞要的根本不是晁错的命,也不是恢复封地,而是要夺取他的皇位。和解之路已断,唯有全力一战。
汉景帝这时想起了父亲文帝的遗言。文帝临终前曾告诫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:“即有缓急,周亚夫真可任将兵。”周亚夫,是开国功臣周勃的儿子,以治军严明、不苟言笑著称。文帝在世时曾到细柳营劳军,周亚夫坚持按军营规矩行事,即使皇帝来了也不解除戒备,让文帝大为赞叹,称其为“真将军”。此刻,景帝任命周亚夫为太尉,统帅三十六位将军,前往迎击吴楚叛军主力。
周亚夫分析了形势,向景帝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、甚至有些冒险的战略。他说:“吴楚士兵凶猛敏捷,难以正面争锋。我建议暂时把梁国丢给叛军去攻打,我们率军绕道,控制洛阳的武库和敖仓的粮库,然后坚守昌邑,深沟高垒。同时派轻骑兵南下,切断淮河、泗水交汇处的粮道。这样,吴楚军粮草断绝,梁国又消耗了他们的兵力,等他们疲惫粮尽,我们再一举击溃他们。”这个计划的核心是:不以一城一地的得失为念,不急于救援正被猛攻的亲弟弟梁王,而以消耗叛军、断其根本为目标。这需要统帅有极强的战略定力,也需要皇帝绝对的信任。汉景帝同意了。
周亚夫率军从长安出发,没有直接东进去救睢阳,而是听从部下建议,绕道蓝田,出武关,迂回到了洛阳。他首先控制了天下的武器库和敖仓的大粮仓,保证了后勤,然后进驻昌邑(今山东巨野东南),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。与此同时,他派出最精锐的轻骑兵,迅速南下,迂回到吴楚联军的背后,切断了他们从淮河下游运粮的通道。
战局的发展,完全按照周亚夫的预想进行。吴楚联军几十万人猛攻睢阳,梁王刘武快顶不住了,多次派出使者向周亚夫求救,甚至直接上书向哥哥景帝告状。但周亚夫就是按兵不动,只是派了一支小部队前出到睢阳东北的淮阳,做做样子。梁王无奈,只能自己咬牙死守,动员全城力量,才勉强挡住了叛军一次又一次的猛攻。
在昌邑大营里,周亚夫面临的不只是外部的压力,还有内部的挑战。一天夜里,军营突然发生骚动,士兵们互相攻击,甚至闹到了周亚夫的中军帐外。周亚夫却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过了一会儿,骚动自然平息了。他深知,这是敌人或营中不稳分子制造的恐慌,主帅如果慌乱,全军就会崩溃。
吴楚联军久攻睢阳不下,粮食又被汉军轻骑切断,开始面临饥饿。刘濞决定先解决后顾之忧,掉头猛攻昌邑的汉军大营,企图打通粮道。一天,叛军猛攻汉军营垒的东南角,声势很大。周亚夫却命令加强西北角的防守。不久,叛军果然以东南角为佯攻,主攻方向选在了西北角。因为汉军早有准备,叛军的猛攻失败了。此时的吴楚联军,饥饿和疾病蔓延,士气已经跌到谷底。
刘濞知道大势已去,决定撤退。他率残部趁夜向东南方撤退,想退回江东。周亚夫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。他立刻派出精锐部队全线追击。饥饿疲惫的叛军毫无斗志,一触即溃。楚王刘戊在乱军中自杀。吴王刘濞带着几千亲兵壮士,连夜逃过长江,跑到东越(今福建一带),想凭借东越的险峻地形和部落兵,东山再起。但汉朝廷已经料到了这一步,派使者携带重金收买了东越王。东越王假意招待刘濞,趁他劳军的时候,派兵将他杀死,砍下头颅,快马送到了长安。吴太子刘驹逃到了更南边的闽越。
在北方战场,赵王刘遂把军队集结在邯郸,并联络匈奴,希望匈奴骑兵能南下相助。汉军将领郦寄率军围攻邯郸,久攻不下。后来,汉将栾布在平定齐地诸国之乱后,率军前来会合。汉军引漳河水灌淹邯郸城,城墙被泡坏,邯郸城破,赵王刘遂自杀。胶西王、胶东王、淄川王等率军围攻齐国都城临淄,齐国向朝廷求救。汉景帝派栾布率军救援,同时写信给胶西王等,许诺只要停止进攻,就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。胶西王刘卬兵败后,肉袒叩头请罪,但最终还是被勒令自杀。其他几个参与叛乱的诸侯王,也都被迫自杀或被杀。历时约三个月的七国之乱,以中央朝廷的全面胜利而告终。
叛乱虽然平定了,但留给汉景帝和整个朝廷的思考是沉重的。这次叛乱彻底暴露了诸侯王国制度对中央集权的致命威胁。景帝没有像他的祖先那样,仅仅满足于平息叛乱、杀掉叛王。他利用胜利后的权威,抓住时机,对诸侯王国制度进行了根本性的改革:
第一, 剥夺诸侯王的治民权。规定诸侯王不再管理自己封国的政务,所有诸侯国的官员,上至丞相(改称“相”),下至县令,全部由中央朝廷直接任命。这些官员的俸禄由朝廷发放,只对朝廷负责。诸侯王成了只有经济特权(收取封地内部分租税)的“食租税者”,政治权力被完全架空。
第二, 缩减诸侯国的行政机构和权限。诸侯国的丞相更名为“相”,地位降低;撤销诸侯国的御史大夫、廷尉、少府等仿照中央设置的官职,剥夺其司法权和财政权。
第三, 继续推行“众建诸侯”的策略。把一些较大的诸侯国进一步分割,封给诸侯王的众多子孙,使他们的封地越来越小,力量越来越分散,再也没有力量与中央抗衡。
这些措施,史称“景帝抑藩”。经过这番大刀阔斧的改革,从汉初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诸侯王国“半独立”状态彻底结束。诸侯王变成了只有富贵、没有实权的贵族。中央政令得以畅通无阻地直达全国每一个郡县。国家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被真正集中到中央政府手中。这不仅巩固了西汉王朝的统治,也为后来汉武帝时期推行“推恩令”进一步分化诸侯、以及大规模反击匈奴、开拓疆土,积累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和稳定的政治环境。
七国之乱,是一场由统治家族内部权力和利益分配不均引发的血腥内战。它以数万人的生命和几个诸侯王的覆灭为代价,换来了中央集权制度的决定性胜利,深刻地改变了西汉王朝乃至此后中国两千多年历史的政治格局。它告诉后来的统治者,真正的稳定股票配资官方网址,不在于分封多少同姓子弟,而在于建立一个权力集中、政令统一、能够有效控制地方的中央政府体系。晁错当年的主张虽然激进,并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,但他对历史趋势的判断,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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